一个笑不起来的历史笑话
2017-05-29 06:39: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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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农夫替牛解下犁套,牵着它去喝水。这时,有只野狗正出来觅食,看见那犁,开始仅仅只闻闻那牛的犁套,觉得有牛肉味,便不知不觉地将脖子慢慢地伸了进去,结果再无法拔出来,只好拉着犁在田里耕起田来。那农夫回来后,看见了它,便说:"啊,可怜的家伙!你何至于如此呢?要怪只能怪你的鼻子太尖了。"

这个寓言说的是野狗,不管家狗野狗,有句话我就弄不懂,譬如"走了吃屎的运",当地土话就是运气好的意思,和"走狗屎运"相通。什么道理,还是没明白,大概总有调侃的意思在内吧,不过这一调侃却是不大紧,不期而然却引起一个空前绝后博大精深的历史笑话。

那是上个世纪史无前例的十年文革的前十年,也是一个史无前例千载难逢的反右运动,一个本该打成右派的名人却出人意外地没打成右派。耐不住寂寞的狗仔队之一的记者同志,不知道是为了猎奇还是为了捞稻草,三番五次上门纠缠,想让他发表自己的见解,有趣的是,结果却是这位新闻记者同志自己,被戴上了一顶"右派"帽子,罪名便是:不断去找他,理由便是:"惟恐天下不乱"。正应了前面的寓言故事:犁套套野狗,野狗自己套。

而走了"运"的这位先生为什么没有打成右派呢,原因还是和狗屎有关,因为他在这之前就已经"走了吃屎的运"。说到这里,内行人大概已经知道他是谁了。年轻时的他心高气盛愤世嫉俗,中年时血气方刚桀骜不驯,到老年依然秉性不改过犹不及,令人啧啧称奇。假如这个人的狂狷之气并非限于自利,我想还是有理由对之表示敬意的,特别是在今天。

早年在北大,他是名教授,不似胡适等留学归来的洋教授们那样洋气,对在北大图书馆做事的伟大领袖也比较客气,故而在他到访延安的十几天里,毛从繁忙中抽出时间与他畅谈六次,另加一次设宴一次送行。

至于"吃屎",那是在解放后1953年,他为农民请命,颇有点像电影上的俄罗斯农夫,张开五指捂着胸口朝着伟大导师列宁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什么我们"农民有农民的真理"。被毛不点名批评后,要上书辩解并要面谈,面谈中,又死不承认自己是“反对经济建设总路线之人”,而且言语间频频冲突,结果是不欢而散。

接着恩来同志出面,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扩大会上长篇发言,说他一贯反动,其间毛频频插话,加以肯定。所以在1957年的反右中,因为他对1953年的事"记忆犹新",只取"冷静旁观的态度",无论朋友和记者如何劝他说话,发表意见,他都"婉言谢绝"。因此,他,也就是梁漱溟,出人意料地竟未成为"右派"。


1957年,大劫之年,从此以后,知识分子万马齐喑。1958年,真是个跃进年,农民伯伯饿殍遍野,1959年,庐山会议,彭黄张周被残酷整肃,党内于是一片死寂。但躲过滔天沉赤县的这一巨劫,居然仍有其人,二者一南一北,不通音问,却是心有灵犀,所见略同,他们就是陈寅恪与钱钟书。


1957年,陈先生有以下两首值得推究的七律:

其一 丁酉五日客广州作

照影湘波又换妆, 今年新样费裁量。

声声梅雨鸣筝诉, 阵阵荷风整鬓忙。

好扮艾人牵傀儡, 苦教蒲剑断锒铛。

天涯节物鲥鱼美, 莫负榴花醉一场。


其二 丁酉七夕

万里重关莫问程, 今生无分待他生。

低垂粉颈言难尽, 右袒香肩梦未成。

原与汉皇聊戏约, 那堪唐殿便要盟。

天长地久绵绵恨, 赢得临邛说玉京。


两首诗分别写于农历丁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和七月初七七夕节。换算为公历,则为1957年6月2日和8月2日。而作为从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"四大"到反右转折点标志的《人民日报》社论《这是为什么?》,则发表于1957年6月8日。此后风声鹤唳,开始收网。

任领导如何指天誓日,天花乱坠;任别人如何心花怒放,争先恐后;任各方如何诱导,寅恪先生以历史大师的超人眼力和卓绝定力,早早看穿了把戏,洞悉其奸。来了个徐庶进曹营,一言不发。终于在惊涛骇浪扑面而来时安然无恙。并对飞蛾扑火者略有调侃。大师终于还是技痒,将这一切观感吟哦入诗。"老岁为诗欠斫头",就是这条漏网巨鲸的夫子自道,大有一种"此身虽在堪惊"的韵味。


无独有偶,另一位学贯中西、目无余子的大师,与陈先生似有感应。1957年夏天,钱钟书自北京去武汉省亲。旅途中写下<<赴鄂道中>>五绝5首。估计与陈先生端午诗前后当相隔不远。其之四、之五录如下:


弈棋转烛事多端, 饮水差知等暖寒。

如膜妄心应褪尽, 夜来无梦过邯郸。


驻车清旷小徘徊, 隐隐遥空碾懑雷。

脱叶犹飞风不定, 啼鸠忽噤雨将来。

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陈、钱两位先生声气相通,早把阳谋看穿,两条巨大的吞舟之鱼,居然漏网。而另外有句土话说的“黄狗吃屎,黑狗摊乓”,说的就是那位记者,主动被套被乓,成就一段历史滑稽剧。正是:

莫提起,

提起泪双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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